• 社交賬號登錄

    社交賬號登錄

    0/34

    上傳頭像

    拖拽或者縮放虛線框,生成自己滿意的頭像

    頭像

    預覽

    忘記密碼

    設置新密碼

    壓抑了 10 年的表達沖動,終于得到了釋放 | “星星美展”回憶錄①

    文化

    壓抑了 10 年的表達沖動,終于得到了釋放 | “星星美展”回憶錄①

    孫今涇2019-05-13 06:59:07

    這不僅僅是一件藝術圈的往事,它是一個時代的標記物。

    1979 年,二十多位業余畫家在北京發起了一場民間美術展覽,取名“星星”。開始是露天展覽,后來進入官方的中國美術館。參觀者從各地趕來,轟動一時。經歷了長時間的“文藝為政治服務”,人們驚嘆于“星星”藝術家的自我表達,他們畫普通人的肖像,普通的風景,手法不太寫實。帶有明顯批判意味的作品只有少數。

    “星星美展”共舉辦了兩屆。對它的評價有兩種:一些美術史學家認為,“星星”宣告了“文革”后中國前衛藝術的浮現。但另有觀點認為,這些作品不夠當代,從全球美術界看,參展作品是幼稚的?!靶切恰钡乃囆g家也沒能產生持續影響力。

    不過,“星星美展”確實成了中國新興藝術市場的一個前奏。

    在今天回顧 40 年前的這場展覽,它的意義超出了美術界。重要的是,時代發生巨變,年輕人如何參與其中,爭取表達的機會。我們采訪了五位“星星美展”的親歷者,他們的故事既有時代的共性,又非常個人。

    在呈現他們各自的故事之前,我們先簡單介紹這場展覽的始末。這是系列的第一篇。


    辦展覽的想法大約是在 1979 年 4 月份冒出來的。黃銳去找了馬德升。馬德升拄著拐,但據鐘阿城說,是個“能在拐上做雙杠動作”的人。陳丹青對他的評價是“永遠穿著綠軍裝,消瘦見骨,眼睛亮,咆哮時雙頰泛起紅潮”,像“俄國小說里患著肺癆,同時激烈辯論的民粹黨人”??傊?,他是激情和行動力的象征。

    黃銳則看起來充滿謀略,還喜歡招呼人。和馬德升一樣,黃銳也是個工人,26 歲,住在北京西城區趙登禹路的一個四合院里。家里有個大院子,北京入流、不入流的畫家、詩人常聚在這里。1978 年的一天,黃銳在院子的楊樹下向北島提議,辦一本詩刊,這就是《今天》的由來。12 月 23 日,這本純文學雜志就已經出現在西單了。

    那時候出版物審查還沒有定很多規矩,像“辦一本詩刊”這樣的事經常是幾個年輕人一碰就開張了。沒有刊號,定價幾毛錢,不算貴也不便宜,印的數量也不算少,常被一搶而空。一般封底上都留著地址,順著地址找過去,可能就是年輕人的一個據點。稍加打聽,還會發現他們可能都相互認識。

    黃銳和馬德升都給《今天》畫過插圖?,F在他們打算做點兒不一樣的事?!白鲆粓鲦傋∪珖恼埂?,黃銳對馬德升說,“現在我們有可能性,干不干?”

    兩人很快列出一份名單,他們都認識不少畫家。畫家帶畫家——阿城在一篇回憶文章里寫,就像個雪球,越滾越大。

    做木雕的王克平是曲磊磊介紹來的,當時他是個自負的舞臺劇編劇,正苦悶于自己寫出了幾個好劇本,卻不被采納。他拿廢棄的木頭做了一些政治意味非常明顯的雕塑,也做人體。記得黃銳和馬德升來家里看作品時,黃銳一副領導的模樣,末了,他說“克平,以后你也來開會,你也算核心之一了”。

    1980 年在黃銳家,左起:王克平、馬德升、嚴力、曲磊磊、黃銳

    畫家李永存的父親曾經是個軍人。他在部隊大院住過,很早就在日常打鬧中意識到,他們這些“干部子弟”總想建功立業,不甘泯然眾人。李永存加入時,手邊沒有一幅畫,他花了兩個月時間,琢磨出一套特殊的水墨畫法,還起了個化名“薄云”規避風險。

    李永存 1980 年在工藝美院的畫室,照片由李永存提供

    李爽通過芒克、北島認識了他們,她的家庭在“文革”中受到重創,因此想通過畫畫表達不滿,對社會有一些挑戰,“就像今天年輕人說的很酷”。她模仿的是馬蒂斯。詩人嚴力當時是李爽的男友,剛開始畫畫不久,但黃銳覺得“有新東西”,便也加入進來。

    “人是越來越多,朱金石、周邁由、薄云,我亦把毛栗子介紹進來?!卑⒊窃诨貞涗浝飳?。阿城自己展出的是鋼筆畫。最后參展的共有 23 位藝術家,150 多件作品。一些更有經驗的畫家被拒之門外,黃銳一次受訪時說,他們提出了太多要求,有點兒像耍大牌。

    展覽取名叫“星星”。起初可能只是順口,后來成員們對它有非常精妙的解釋?!鞍滋焓强床坏叫切堑??!边@是卡夫卡說的,被借用過來,并有了具體內涵:以前只能有一個“太陽”,不能有星星,太陽落了,星星才能被看到;星星是獨立的發光體,不需要反射太陽的光。

    帶著組織者的深思熟慮,黃銳又補充了一點,“作品的表現形式挺多的,都在摸索的時期,也不用保持一致,就像星星一樣保持距離?!?/p>

    這些說法都指向時代正發生的巨變。從 1976 年“四五運動”悼念周恩來、到同年毛澤東主席去世、到“粉碎四人幫”結束“文革”,大的變局一個接一個?!霸诒本┪铱隙o時無刻受到立體的沖擊?!迸臄z“星星美展”的“四月影會”成員任曙林說。很多人都覺得過去的打法是肯定不行了。但新的是什么,不知道。

    “變化一定會發生……有的人是等,等到社會變了,再參與進去。我覺得那時候大家就應該參與進去?!蓖蹩似皆谑茉L時說。

    改革開放還在醞釀之中,1978 年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即將召開。李永存說,面對突如其來的轉變,年輕人還有點兒迷茫。陸續回到北京的“知青”有人進了小工廠,有的成了無業游民——當時有個詞就是形容他們的,叫“社青”。

    唯一明確的目標大概是 1978 年恢復的第一屆高考。從 1966 年算起,高考已經停了 11 年。

    黃銳、馬德升、曲磊磊、李爽都是恢復高考后中央美術學院和北京電影學院的落榜者,于是成了民間的“業余美術家”。搞藝術的人雖然都會想著央美、北電,但落榜概率相當高,有點業余愛好的年輕人又是如此之多,但也就只能在民間了。對于學院派和美術界來說,這些業余美術家的畫展無非是又一場“落選者沙龍”。收獲嘲諷,或者干脆無人問津。

    但業余有業余的好處。過去十多年里,“造神、搞個人迷信,你們美術界是先鋒?!?官方認可的藝術家有自己的任務。畢業前美院學生都得完成一幅領袖標準像。出于意識形態和政治的原因,蘇聯式的寫實主義受到推崇,“改變生活的真實場景”,把“某種集體政治性”投射到作品上。這是栗憲庭的看法,他在當時是官方《美術》雜志的編輯,后來成為中國當代美術重要的評論人。

    不過在美術界,變化也正在發生。 1978 年在北京舉辦了“法國十九世紀農村風景畫展覽”。黃銳記得,在此之前他看的畫幾乎都是蘇聯式的。幾乎所有年輕的畫家都大受震動,包括后來畫出《西藏組畫》的陳丹青。

    另一場展覽在 1979 年早春,叫“新春油畫展”。展出的作品如今看來沒什么特別,大多是靜物和風景畫。但在“文革”期間,這些無法為意識形態服務的作品被禁止展出。全國美協主席江豐給“新春油畫展”做了前言。他寫道:“這批自由結合起來的畫家的展品,大家協商不設審查制度?!边@年的 4 月,又發布了“畫會開放宣言”,允許藝術團體結社。在當時的北京,黃銳印象中有十幾個畫畫的社團。

    幾次聚會后,“星星”的展覽被定在 1979 年 9 月 27 日到 10 月 7 日,為期 12 天,地點在中國美術館外的露天花園。美術館里正展出“建國三十周年全國美展”。這樣多少能帶來一些人流。

    花園的布展不太容易,大部分畫都掛在鐵柵欄上,還有一些掛在樹上,大的木雕就擺在地上。展覽發布了自己的宣言,黃銳還設計了一個“星星”標識,紅白藍三色,圖形由圓、方、三角構成。門票是像國外博物館那樣自愿捐贈的。阿城還負責把畫翻拍洗印,這樣可以賣錢,補貼辦畫展的費用?!八脑掠皶保ó敃r一個頗有影響力的攝影組織)的攝影師被委托拍下這次展覽。

    第一次“星星美展”,在美術館外,1979,李曉斌攝,照片由黃銳提供
    掛在樹上的黃銳作品"圓明園遺囑", 1979, 李曉斌攝,照片由黃銳提供?

    展覽結束后,栗憲庭也加入進來,在《美術》上撰文,提醒人們注意“星星”。

    結果,根本不是什么“落選者沙龍”,1979 年的這場畫展就像這些業余畫家模仿、追捧的“野獸派”在 1905 年巴黎秋季沙龍的出場。人們記住了“星星”。

    “星星”的成員清楚記得,一些成名的老畫家很喜歡他們的作品,提出拿自己的作品交換。1979 年 10 月到 1981 年 1 月初,星星美展的幾個成員不斷受邀,走訪了 26 個城市。美院學生會在 1979 年 12 月邀請了四位“星星美展”的成員座談。陳丹青就坐在下面,他已經決定畢業作品畫一組“星星”成員的素描。王克平記得,陳丹青和他說,我們一直在習作,你上手就是創作。王克平最受關注的兩件作品,一件叫《偶像》(一開始沒有展出),一件叫《沉默》。

    《沉默》,王克平作品(復制品)
    《偶像》,王克平作品
    《琴聲訴》,黃銳作品,1979
    《泊》,薄云作品,1979

    不過,一些評論家則指出,以更廣的全球美術界的角度看,“星星”的參展作品是幼稚的。栗憲庭后來在一次訪談中談起“星星”和中國早期的現代藝術,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從現在的眼光看當然也是如此。今年 3 月底的香港巴塞爾藝術博覽會上,一家香港的畫廊代理了黃銳、馬德升、王克平的作品。他們在“星星”時期的畫作和雕塑作品在展會上看起來格格不入:手法傳統、用色保守,版畫的尺寸小到讓參觀者費解。

    起初,“畫得像”對大部分“星星”的畫家來說,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盡管畫得像早已不是判定藝術作品好壞的必要條件。但這些業余畫家見過的畫作太少了,他們很難真的對“好”的標準形成自己的看法。

    “星星美展”前的幾十年,整個國家都是封閉的,接觸新鮮的西方畫冊幾乎不可能。偶爾搞到一本,聚眾翻看,也都是父輩們在清理運動中的幸存品。王克平連馬蒂斯都不認識,被一眾人嘲笑??善渌撕貌涣硕嗌?。他們只認識畢加索、馬蒂斯、梵高、高更。這些都是 20 世紀初的畫家,而現在已經是 1970 年代了,世界上最時髦的藝術家可能是馬塞爾·杜尚和安迪·沃霍爾。

    包括芝加哥大學美術史教授、策展人、批評家巫鴻在內的一些人,認為“星星”宣告了“文革”后中國前衛藝術的浮現。但這個說法并不被所有批評家接受。畢竟,他們最開始展出的作品里連一張抽象畫都沒有,還帶著強烈的表現主義風格。

    在受訪時,“星星”的成員對這個問題的態度很復雜?!艾F在看來就是小兒科了……可是那個時代就是這樣的”,“你要放到當時社會的語境里去看”,或者,“我只會說這些畫是很‘個人’的,而不是很當代”。但他們幾乎無一例外,都認為自己的作品被低估了。

    法國的策展人、黃銳后來的妻子黎靜有一次問黃銳,“拋開對‘星星’的評價不說,單獨從作品上,人們是怎么看的?”黃銳說:“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這些畫已經存在了 30 年。這么長的時間里,沒有多少正面的反應?!?/p>

    兩屆展覽結束后,“星星”的影響力沒能持續多久?!案鞣N勢力都不希望提起‘星星’。官方當然不喜歡‘星星’了?!蓖蹩似秸f。它在官方歷史中不是特別彰顯,因為它的民間性。

    從一開始,這場民間展覽就遇到了波折。

    黃銳和馬德升一開始希望展覽能在美術館里舉行。兩人從 1979 年夏天開始申請展覽場地,但審批進行得很不順利,幾個月都沒辦下來。在美術館的露天花園里辦展是個無奈之舉。露天展覽引起了一點注意和討論,但遠沒到黃銳設想中“鎮住全國”的程度。

    進行到第三天,展覽被叫停,展出作品被沒收?!靶切恰焙兔窨某蓡T聚在一起商量對策,他們希望發起游行。黃銳是少有的明確反對游行的人。但他沒能在票數上勝出。游行最終“平安無事”,路線和時間上“聽從了警察的管理”。馬德升和王克平站在隊伍的前列,王克平還舉著“要藝術自由”的牌子。當時在美聯社擔任攝影記者的劉香成拍下了這張照片。劉香成稱那個時期為 1919 年后中國的又一次新文化運動。

    沒多久,被扣押的作品歸還。美協同意 11 月 23 日至 12 月 2 日在中國美術館的畫舫齋重新舉辦“星星”畫展?!度嗣袢請蟆房橇诉@則消息,因此觀眾從全國各地趕來,最多的一天賣出了超過 9000 張票。他們不全是藝術愛好者。1980 年,第二屆“星星”畫展的觀展總人數有 16 萬?!靶切恰钡某蓡T們自然高興。這年夏天,“星星畫會”成立,并且在美協注冊。黃銳、馬德升、王克平成為美協成員。

    1980 年 8 月,第二屆“星星美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行。部分成員攝于美術館樓頂。左起:王克平、曲磊磊、嚴力、李爽、黃銳、鐘阿城、陳延生、馬德升

    這是僅有的兩屆“星星”。

    后來發生的事,則宣告了 1979 年只是藝術界的短暫輝煌。

    針對文藝界和思想界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不久便開始了?!啊切恰瘡霓Z動美術界的大事,變成了美術界的一樁丑聞?!秉S銳、馬德升和王克平被美協除名。支持“星星”的美協主席江豐受到攻擊,于 1982 年去世。1983 年,栗憲庭因為在《美術》刊登抽象畫被撤職。此前,《今天》在 1980 年 12 月因為出版登記手續不全???。首都機場的人體壁畫被進行了遮擋。

    1984 年前后,參加“星星美展”的畫家李爽、王克平、黃銳、馬德升、曲磊磊相繼出國。出國前,李爽因為“流氓教唆”的罪名被捕入獄兩年。

    不過,“星星美展”成了新興藝術市場的一個前奏。

    在此之前,沒有畫廊、沒有藝術市場、甚至也沒有多少畫家。

    在此之后,北京的外國人圈子里流傳著一句話,“上午去八達嶺,下午去馬德升家”?!靶切恰钡漠嫾覀冇辛说谝慌詹卣?,在北京生活的外國人,尤其是法國人。馬德升是畫家里的第一個萬元戶。李永存和毛栗子在 1986 年同時買了汽車。

    到了 1989 年北京現代藝術展,藝術家們終于能熟練地說起勞森伯格、安迪·沃霍爾、德·孔寧、伊夫·克萊因,他們很快就抓住了全世界范圍內“達達主義”的流行機會。黃永砯把《中國繪畫史》和《西方現代藝術簡史》放進洗衣機洗了兩分鐘,肖魯在中國美術館開了一槍。

    那是另外一個傳奇了。


    下一篇,我們將介紹“星星美展”的主要發起人之一黃銳。1979 年,工人黃銳是典型的畫畫青年,同時也是一個不那么激進的組織者。

    喜歡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報 ,每天看點不一樣的。

    pc蛋蛋计划金鹰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