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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

    一位英國詩人親歷西班牙內戰,記錄了這場戰爭的黑色荒誕

    曾夢龍2019-05-13 18:23:24

    洛瑞·李至今仍是最受人喜愛和尊敬的 20 世紀英國作家之一,而《戰爭的一瞬間》也被認定是一部經典著作?!菚r而愁容滿面、總體上污穢不堪、時而又鼓舞人心的人類情感,本就是戰爭的黑暗悲劇?!啞つ锼?,英國知名記者、小說家、旅行文學作家

    作者簡介:?

    洛瑞·李(1914——1997),英國著名作家、詩人、編劇,被譽為“英國首屈一指的作家”,榮獲大英帝國勛章、大西洋獎、作家協會游歷獎、威廉·福伊爾詩歌獎、W.H.史密斯父子獎等,眾多作品被公認為英語世界備受喜愛的旅行書籍。其回憶錄代表作《蘿西與蘋果酒》(1959)、《當我在一個仲夏清晨出走》(1969)、《戰爭的一瞬間》(1991)合稱為“自傳三部曲”,成為長銷不衰的經典作品。

    另著有四卷詩集:《太陽是我的紀念碑》《蠟燭生光》《掌中詩》《我層層衣裝的男人》,其他作品包括《獻冬日以玫瑰》《我無法停留太久》《兩個女人》等。

    書籍摘錄:

    第一章 回歸與歡迎(節選)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我從法國境內出發,穿越比利牛斯山,在雪中走了整整兩天。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選擇了十二月;這不過是我在那時做的諸多蠢事之一罷了。但第二天晚上,在邊境線附近,在一個牧羊人的帶領下,我翻過了最后一個山頭,終于沿著小路來到一個小農莊。

    到達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農莊看起來好像層層疊疊巖石中的一塊。我敲了敲門,沒等多久,一個拿著步槍的年輕人開了門。他舉起一盞燈照亮我的臉,仔細打量著我,我看到他戴著共和軍 袖標。

    “我是來加入你們的?!蔽艺f道。

    “請進?!彼卮?。

    我回到了西班牙 ,等待我的是一場橫跨整個冬天的戰爭。

    年輕人把步槍背到了肩上,示意我進屋來。穿過昏暗的通道是一個煙霧繚繞的房間。屋子里,一對老夫婦,另一個拿著槍的年輕人,還有一個十一歲左右、面容憔悴的小姑娘站在那里。他們就像拍全家福那樣擠作一團,對我露出呆滯的微笑。

    他們讓我進屋時,四周一片靜默——這些人突然見到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年輕人,沒穿外套,膝蓋以下被雪浸濕,背包里露出一把小提琴弓?!鞍?!”突然,老婦人招手讓我去爐火邊,在那兒,高高堆起的松果正泛著熊熊火光。

    我蹲在爐火旁,在嗆人的煙霧中暖和起來,用力感受著這“到達”的時刻。穿越邊境的巨大巖石時,我曾第一次有了類似的感覺。那時,大氣壓力與聲音、氣味的變化,令人仿佛感到有一扇大門在身后合上,將我離開的那個國家徹底關在門外;與此同時,隨著比利牛斯山南麓不斷延伸,伴著新鮮空氣的涌入,一扇全新的大門豁然而開,滿目是與之前不同的傷痕累累和西班牙的遼闊土地。我的身后是高盧煙和醬料的氣息,噴香的肉和豐饒的農田;而在我的面前,我只記得那如鬼魅般的情景——破布和柴煙散發的難聞氣味,干魚的咸味,酸壞的葡萄酒和惡心的感覺,石頭和荊棘,老馬和腐爛的皮革。

    “你要吃什么嗎?”老婦人問道。

    “別發火?!彼煞蛘f。

    他清理了桌子的一角,老婦人遞給我一把勺子和一個盤子。另一邊,小女孩正在擦一把槍,她皺著眉,伸著舌頭,好像是在完成作業。冒煙的松果堆上吊著一口老舊的黑鍋,老婦人從鍋里舀了一些湯給我。湯很燙,但味道寡淡,這鍋野兔的骨頭湯可能已經煮沸十次了,變成了水一般的神秘液體。吃飯的時候,我的衣服不斷冒出熱氣,身體打著冷戰,不過也漸漸暖和起來。與此同時,兩個男孩跪在門口,正抱著他們的步槍觀察我。所有人都在看我,除了擦槍的女孩——她正專注在更要緊的事上。不過從外表看,我不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威脅——除了我那神秘的背包。但即便如此,最初充滿懷疑的沉默氛圍也結束了,輕松歡快的低語漸漸充滿了整個房間。

    “你是什么人?”

    “我是英國人?!?/p>

    “啊,是的,他是英國人?!?/p>

    他們禮貌而莊重地互相點頭表示贊同。

    “那你是怎么到這兒來的?”

    “我翻山過來的?!?/p>

    “沒錯,他翻過了那座山??靠步行?!?/p>

    在我喝湯時,他們全都在桌旁圍著我,一邊揪眼皮一邊眨眼,欣然點頭并且重復著我說的一切,就好像在遷就一個剛開始學說話的孩子。

    “他是來加入我們的?!逼渲幸粋€年輕人這樣說道。而這又引發了他們的一陣動靜,連那個女孩都仰起憔悴的臉龐,傻笑起來。但我也很高興,在暴風雪中的峰巒間徘徊兩天之后,竟能夠如此輕松地到達這里。我現在同朋友們待在一起了。身后是洋溢著和平氣息的法國。而眼前廚房里的這群人卻正遭受著受到了戰爭的盤剝——男人們抽的是山毛櫸葉做的煙;湯被熬到水一樣寡淡;在我們周圍,手榴彈像一串洋蔥一樣掛在墻上;火槍和子彈帶堆在角落;敞開的橙色箱子里,銀色子彈像魚一樣密密地排在一起。這個時期,戰爭尚只發生在當地的范圍內,所以步入這里就好像踏進了另一個別的房間。而這正是我故地重游所要探訪的。不過此時,我已被困意淹沒,聽著模糊成一片的低語聲,感受著腳下屬于西班牙的巖石。男人們的眼睛瞇得更緊了些,注視著我這位不速之客和正被火烤干的笨重行李。這時,老婦人過來拉著我的胳膊肘領我上樓,其中一個男孩緊跟在后面。我被帶到一個狹小的、沒有窗戶的房間,墻上刷過白粉的石頭裸露了出來,屋里有一張很大的鐵床,上面蓋著厚厚的羊皮。我精疲力盡地躺下,老婦人在地上放了一盞煤油燈,把冰涼的手放在我額頭上,然后對我生硬地道了聲“晚安”。房間里沒有門,只在墻上有一個豁口,那個男孩舒展身體,疲倦地橫躺在那兒。他的下巴靠在槍筒上,大大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煲寥雺羿l之時,我才想起我所有的行李都落在樓下了,但此刻這一點似乎并不重要。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對全副武裝的兄弟叫醒,他們已經穿好兔皮斗篷準備出門了。他們遞給我一桶雪讓我洗漱,然后小心翼翼地領著我走下臺階,讓我坐在凳子上,老婦人則給我倒了一些咖啡。小女孩的頭發已經梳得光亮,她正在往彈藥帶里填裝彈藥。在我喝咖啡的時候——嘗起來就像生銹的紐扣味——她一直盯著我看,容光煥發的臉上透出一絲狡黠。

    “他翻山過來的?!毙」媚锘顫姷卣f,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男孩們咯咯地笑起來,老頭咳嗽了一聲。

    他們拿來了我的行李,幫我甩在肩頭背好,告訴我馬和馬車已經在外面等我了。

    “他們特意從鎮上派來了車。他們不想讓你繼續逗留在這兒了??畢竟你是大老遠跑來加入我們的?!?/p>

    兩個男孩半推著我走上小路,其他人跟在后面,然后停下來一邊看著我們,一邊朝他們青紫的手指哈氣。老婦人和小女孩頭上圍著鮮艷的披巾,老頭卻不知為何戴了一個高頂禮帽。

    等在路邊的馬車看起來好像做工粗糙的施肥車,車夫臉上掛著空洞而焦慮的神情?!白甙?,走吧,走吧?!彼г沟夭煌P÷暠г怪?,嫌惡地瞥了我幾眼。

    男孩們幫我坐到車后面,并跟著我爬了上來。

    “就是他了,那個英國人?!彼麄冇靡环N滑稽的語調生硬地說。

    車夫不屑地哼了一聲,展開了鞭子。

    “馬和馬車,”其中一個男孩說著,輕推了我一下,“我們得救救你的腿,你一路翻山越嶺,腿一定累壞了。如果我們不保護你的腿,我們還要你做什么呢?你也就對我們沒什么用了,對吧?“

    我開始對這種輕佻的調侃感到些許無聊,只好沉默地坐著,打著寒顫。男孩們緊挨著我在兩邊坐下,像哨兵一樣舉著槍,隨時準備射擊。每隔一會兒他們就用槍指指我,歡快地互相點頭,好像處于一種神經質的興奮狀態?!俺霭l!”車夫吼道,不耐煩地抖動韁繩。老頭和他的妻子莊重地舉手示意,告訴我要聽從上帝的安排。小女孩朝馬扔了一塊石頭——或許是朝著我扔的,但石頭打到了馬,驚得它猛然一動。于是我們開始緩慢地移動,順著陡峭的山路嘎吱嘎吱地向下走,現在,兄弟倆一人一邊抓著我的胳膊肘。比利牛斯山高聳在我們身后,山體雪白而堅硬,山峰被升起的太陽染成紅色。男孩們對著這樣的景色不禁點了點頭,咧嘴一笑,然后又突然推搡起我來,露出栗色的牙齒。

    在這個冰冷的冬日清晨,我們打著滑溜過玻璃般閃亮的巖石,搖搖晃晃地沿著山谷前進,途中經過一些被雪覆蓋的村莊,俱都空空蕩蕩,悄無聲息。這樣令人遍體生寒的寂靜絕非自然的狀態,因為自然狀態下的安靜總會被山羊鈴鐺或鳥叫聲打破,而這種寂靜卻像是一場光臨此地的瘟疫帶來的萬物癱瘓狀態。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我在多個場合都意識到了這點——簡單來說,這是一種戰爭帶來的、使人昏沉和麻木的感受。

    大約一小時之后,我們到了一座同樣被巖石陰影遮蔽的小鎮,它佇立在山坡上。一個駝背的婦人緩慢地走過來,背著很大一擔柴禾。一只貓飛快地躥進墻上的洞里。我發現兄弟倆突然變得緊張不安,上身挺得像柱子一樣直,抿緊嘴唇坐在我旁邊。兩個穿著卡其布雨披的民兵從門口出來,快步沿街走到我們前面。這時甚至連車夫都打起了精神,煞有介事地打量著周遭,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將要發生。兩個民兵領我們走上廣場,走向破舊的市政廳大樓,上面掛著共和軍的旗幟。兄弟倆沖臺階上坐著的幾個衛兵喊了幾句,其中一個起身進了大樓。我想,是時候來一個恰當的歡迎儀式了。我下了馬車,兄弟倆跟在后面。這時,四個帶著刺刀的衛兵走了出來。

    “我們把間諜給你帶來了?!毙值軅z說著把我推向前。衛兵們緊緊圍住我,給我戴上了手銬。

    他們把我在一個地窖里關了兩天。頭一天他們給了我一種湯,但第二天就把我忘了——等待與遺忘正是戰爭中的另一個部分。地窖里陰冷潮濕,墻上結了一層冰,好像蛛網紋路的蕾絲。但幸運的是,我已經被之前那間小屋的臥室鍛煉得堅強了許多,在那里,洗臉盆里的水在冬天會凍成冰塊。這個小房間古怪而狹窄,形狀像棺材一樣,墻四周甚至還有鐵環,就好像要從里面把房間拎起來似的。天花板上只掛著一個昏暗的黃色燈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家具,我只能睡在堅硬的地板上。

    我躺在那里,渾身打著哆嗦,也沒有人來看我,就這樣迎來了第三天。我懶洋洋地猜測著現在還會發生什么,畢竟這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外。我不請自來地來到一個正在打仗的國家,卻并未受到同志般的熱情歡迎,有的只是懷疑和沉默。事后,我驚訝于當時的自己對所發生的一切表現得多么平靜,但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又是多么順理成章。

    佩雷斯上尉也是我預料之外的一位,他是第三天傍晚來找我的。伴著鑰匙轉動的輕微聲響,他打開了地窖的門。他并非那種長著絡腮胡的傳統革命者形象,而是一位衣著考究的苗條男子,身穿優雅的束腰制服,衣冠楚楚、光彩照人。他腳上的馬靴擦得锃亮,把他的腿襯得好像涂了一層巧克力般富有光澤。他在門口朝我微笑,遞給我一個裝著咖啡的錫杯。

    “你休息好了嗎?”他用輕柔的嗓音問道。

    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弓著背坐在地板上,看著他拿來兩把椅子面對面放好。

    “請坐?!彼麥睾偷卣f,“或者我該說,起立,坐下?!闭f著他略顯做作地笑了一下。

    這位軍官看上去雙眼困乏、做派慵懶,但一在我對面坐下就立刻變得無禮而冷淡。我是怎樣到西班牙的?又是從哪里出發,因為什么?在我告訴他來龍去脈后,他遺憾地搖搖頭。

    “不,先生!你不可能是翻過比利牛斯山而來的。你不可能帶著這些‘馬戲團道具’翻山過來。書、相機??竟然還有一把小提琴,上帝啊?!彼岩恢焕w細而溫暖的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斑@位年輕的朋友,你知道我們是怎么想的嗎?你不是翻山過來的,絕不是。你是走海路過來的,是船或者潛水艇把你送上岸的。你是從不來梅 出發的,對不對?你別驚訝我們知道了這一切,我們甚至連你是來干什么的都知道?!?/p>

    他蒼白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搖著頭完全不理會我的否認和解釋,然后又捏了捏我的膝蓋。

    “但是同志??”我說。

    “佩雷斯上尉?!彼m正道。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看我的護照?!?/p>

    “我們有好多呢,親愛的孩子。全都是假的。我們甚至還發現一間辦公室,租一天二十塊?!彼麌烂C地看著我,“是那把小提琴出賣了你,還有你的德國口音。要知道,你誰也騙不了?!?/p>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拍了拍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我之前見過的那四個衛兵闖進地窖,房間里立刻被擠得滿滿當當,幾乎不留任何縫隙。他們以一種“友好”的方式緊緊圍住我,盡量讓刺刀避開其他人的眼睛。

    “跟著他們走?!避姽僬f道,“他們會照顧你的?!比缓笏嘶刈叩?,讓出了空間。我們經過他身邊時,他打響指示意向我們告別——光芒四射、油光可鑒又一塵不染,他是我在那場戰爭中見過的最后一個這樣的人。


    題圖為電影《拯救大兵瑞恩》劇照,來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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