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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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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龍》

    不有2019-05-11 06:56:51

    這是好奇心日報向您推薦的第二十五篇小說。

    酒店門口,照例是新郎新娘的合影,放大成海報尺寸。幾個裝束奇怪的年輕人先后步入酒店,各自背著皮箱。

    婚宴現場好像還在布置當中。一塊巨大的藍色背景板,一方鋪著紅地毯的舞臺。舞臺上,幾把座椅擺成一道弧形。一個主持儀式的木講臺,在舞臺的最左側。

    舞臺下方,花墻將場地劃分出許多區域。只在舞臺正前方的一塊狹長區域擺著座椅,分成左右兩組,中間留有一條紅毯過道,椅背上貼著打印出來的名字。紅毯在抵達舞臺前向左拐去,通向一溜自助餐桌,上置豬牛羊、雞鴨魚等各色肉食。

    其他的區域:左側,靠墻是一塊懸幕,正在播放一部黑白片。已經有好奇的來賓駐足觀看,影片的情節似乎十分吸引人,故事背景設定在遙遠的西西里,片中字幕是意大利文。在這塊場地的花墻邊,幾張條案拼接,桌上群島般散落著拼盤,放有水果、喜糖、飲料、甜點和香煙,隨時供應,皆可自取。

    右側,墻邊搭建了一個涼亭,亭子四面掛出長長短短的尺幅,對亭子內部形成遮擋之勢。有吹吹打打的小販站在旁邊向來賓兜售畫作:奔馬、臥虎、鸞鳳、雄鷹。這個不倫不類的布景此時徹底淪為了擺設,無人理睬。在亭子周圍,以花墻為界的范圍內,豎著許多展板,它們將空間切割得更為瑣碎。展板上展出的內容,是一批名為《十二生肖誰沒來》的架上繪畫。憑借中西雜糅的技法,這些畫作著重表現年畫娃娃的金屬質感,較著名的如鐵浮屠娃娃、黑云母娃娃。

    在整場宴席的入口處,花墻發生了重大變化。首先是植物的種類,更具侵略性,附生蘭、松蘿、絞殺榕,沸騰而致密的枝葉,取代了虛弱的花朵。其次,花墻的高度顯著增加,來賓的視線無法穿越眼前的綠障,前方不斷出現岔道,將他們引入不同的場所。沒有人知道,自己將走向何方。

    在婚禮迷宮的入口,地上有一條指引標語,上面寫著:老年人、循規蹈矩者請走此道。只有依照這個指引,才能走到婚禮舞臺正前方的那一片座位區,對號入座。

    那些好不容易順著指示走到臺前的白發老者,茫然地用手理了理被花枝剮亂的頭發。因為好奇和懶惰,舍棄了迷宮樂趣,尾隨地標而來的年輕嘉賓找不到有自己名字的座位,只能站著發愣。

    “各位下午好?!毙吕梢贿~步突然出現在舞臺上,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并且自己也意識到這一狀況,于是他說:“大家好,我的聲音有點兒顫抖,因為我非常不習慣,當眾講話?!彼赡芨敢馍焓址鲎≈v臺。

    此時,婚宴現場的四個主要區域:座位區、放映區、畫展區和迷宮區,全都能聽到從場地音響中傳來的新郎嗓音。像是一坨面條。

    新郎做了一個手勢,他身后的藍色背景板開始變色,原來這是一塊兒巨型LED屏。上面開始播放幻燈?;脽舻膬热?,是他曾經參加過的親友、同事、同學的婚禮。

    “如各位所見,婚禮的一般形式,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彼赃厒攘藗壬?,一只胳膊僵硬地指向背景屏,“當然,其中有一些討人喜歡的地方,我對這些難得的人性亮點全部予以保留,移植到了我的婚禮當中。另外,我從來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婚禮,要由別人來主持。于是,今天。不善言辭的我,充當了司儀的角色?!?/p>

    臺下的老者席傳來一片竊竊私語。左邊的私語聲稍稍高于右側。因為左邊落座的,是女方親友。

    緊張之際,新郎用袖口擦了下額頭上的汗。他的嘴唇抖動,牙齒上下打戰,并不時磕到話筒,引起音波的震動。幾個站立的年輕人,竟然放肆地笑了起來。

    因為花墻的遮擋,另外三個區域的人完全看不到臺上的景象,他們心不在焉地聽著新郎費解的講話。滯留在花墻迷宮中的人們不知道自己是遲到了還是已經到了一會兒了;畫展區的人們看到小販變成了拍賣師,不過他賣的不是畫作,而是畫框;左邊放映區出了點小狀況,播放器不知為何不能讀盤了,畫面停留在一個漂亮的泳裝美女身上,視覺的中心,是她被水珠包圍的三角形肚臍。

    新郎繼續他的即興講話?!坝腥藭柫?,什么是你所謂的人性亮點呢,那么我要解釋一下?!彼洱X而笑,似乎挺滿意這句討巧的過渡,“就是:不拿新人當猴耍?!?/p>

    女方親友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有些并不年老的中年人先是站起來,似乎有話要說,但來自更左側的一陣喧嘩蓋過了他們的牢騷,讓他們張著嘴的形象如同啞口的寒鴉。原來,在放映區那里,畫面忽然又運動起來,泳裝美女走上了跳臺。

    男方親友區也有不少人在交頭接耳,大家已經意識到,在這些琳瑯滿目的花墻后面,另有乾坤。值得一提的是,左右在座的中年人并不是因為看了“循規蹈矩”的標識,才走到這里落座的。確實,椅背上早已預謀了他們的名字,但他們完全是以一種社會中堅的敏銳嗅覺,選擇了那條最近的路徑,直抵婚禮的核心。

    新郎又說話了,他似乎舍不得放下手中的話筒:“那個,我想說,經過我和新娘的協商,我們已經取消了很多傳統婚禮的環節?!彼贿呎f一邊點頭,并開始在舞臺上小范圍地散步。

    “比如,”他突然向后一指,中式的、西式的迎娶場面,堵塞交通的車隊,鞭炮,伴郎伴娘,主持人,改口,敬茶,互贈鉆戒?!斑@些,通通沒有?!?/p>

    站在場地中的年輕人拿出手機,他們深感這是一次二百五式的婚禮,此等奇觀急需分享。有人開始錄像,有人呼朋喚友;然而他們那些朋友,可能無法很快通過迷宮。

    放映區的糕果煙糖有些供不應求了,糖紙在地上被踩來踩去,那是一些經典的粘牙軟糖:大白兔、狗屎糖。人們厭煩了影片的緩慢節奏,并且由于長久站立,敗壞了胃口。漸感無聊的人開始撤出,走回到花墻迷宮中。迷宮路徑的環境悄然改變,澆灌機在不同的岔路口給植物噴水,沒有人愿意鉆進雨霧淋個透濕。所以他們的道路早已被選定,岔口關閉,人們正逐步接近畫展區,別無他途。

    “但是,考慮到我們這些老年觀眾,”新郎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好像用單手托著底下在座的老頭兒老太太,“的趣味,我們保留了這幾排座位,以便舉行一個極其簡單的儀式?!?/p>

    臺下的男方家長坐不住了,他們感到臉被丟盡。新郎的母親站起身來,哆嗦著走到左邊,一個勁兒給女方家長道歉,說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新郎若有所思地看著臺下,他說,他現在要和新娘遠程通話。屏幕一暗,又一亮,新娘的形象出現在背景屏上,足有三十個新郎那么大。

    花墻再高,此時也擋不住人們的視線了。放映區的人因對黑白默片的不滿早已將注意力放到了背景屏上,然而他們發現很難看清屏幕里逆著光的那位新人。她不是婚紗照里的新娘。

    右邊,拍賣場的氣氛越來越火熱,拍品早已不再是畫框了,剛剛有人拍走了一對兒“喜鼠聚財”的石吊墜。新娘視頻的出現并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有些人已經忘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我和新郎結識于十年前的一次偶遇?!本薮蟮男履镉跋駣Z走了臺下觀眾謹慎的注意力,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舞臺上空無一人了。有人掏出手絹默默掩淚。新娘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錄音,與口形之間存在著揪心的錯位。

    “那個時候,他在車上,我在車下?!毙履飶哪婀庵修D身,“我想,肯定有什么事情發生了?!睌z像機跟著新娘前進,機位不斷抬高,越過了新娘的肩頭。正前方,出現了花墻。

    視線兩側的花墻上掛著許多幅攝影作品,有車禍現場,有手術器械,有男士皮鞋,有綠色墻圍,有白菊花,有無字碑,有人像,有色塊,如同一道狹窄的畫廊。新娘只是走路,沒有再說話,遇到花墻轉彎的地方,新娘會短時側身,但鏡頭中并不出現新娘的側臉。她罩著黑色的頭紗。

    舞臺前方的座位區,左側在座者早已寥寥。老人們由中年人攙扶著,尋找地上的圖標。他們轉了一圈,發現找不到來時的路了,瘋長的雜草讓地面變得陌生。有人試圖攀上舞臺,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以疊羅漢的方式。中年人發覺,日漸衰頹的身體已承受不住他人骨架的重壓。

    一名女方的家長憤怒地推倒了一把座椅,引起了眾人驚愕的觀瞧。憤怒者面向大家做了個無辜的手勢,隨即指了指空蕩蕩的舞臺。本是無意之舉,這一指,卻如同觸動了遙控器上的一個按鈕。一排身背皮箱的異裝青年走上舞臺,將那道弧形座椅填滿。他們從皮箱里取出奇怪的樂器。

    有琴頭變為嗩吶的小提琴,有琴孔中豎了一面鑼的古典吉他,有通過杠桿裝置與磬、木魚相連的架子鼓。調琴的聲音響了起來,刺耳嘈雜。屏幕打出他們將要演奏的曲目:《金蛇狂舞》。

    左邊放映區留下了滿地的果皮殘屑,懸幕上的電影不再是美女與泳池,而是與舞臺背景屏同步播放的新娘迷宮之旅。只不過這臺機位與背景屏正相反,它拍攝的是新娘正面,花墻接連不斷地倒退,花枝層疊紛擾,在新娘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少數留下來的影迷警惕地望著放映區花墻的幾個入口,好像那里隨時會走出黑紗新娘。

    右側拍賣場已經進入了關鍵階段,豎立在場地中的展板沿著滑軌移動,每移動一次,就有一幅架上繪畫被起拍,距離此畫最近的那名觀眾擁有優先搶拍權,起拍價正是他(她)所出的婚禮份子錢數。只是,小販已經不見了,沒有人宣布落槌,來賓自覺遵守著拍賣規則,他們唯一的任務,便是要將展出的年畫娃娃帶走。因為,隨著展板不斷移動,那些試圖離開拍賣場的人發現,他們被困在了新的迷宮之中。而當畫作被拍下,展板上就空出了一個缺口,人們可以從那里翻身逃走,去尋找,綠葉的出口。

    本篇收入短篇小說集《隱歌雀》,即將面世。

    關于作者不有

    不有(本名王自堃),1985 年生于北京。觀鳥愛好者,創作小說,出版有短篇小說集《異稟》《隱歌雀》,科普讀物《壇鳥歲時記》?,F從事新聞工作,時不常隨船出海采寫稿件,曾到過西北印度洋與南極。

    一些解讀

    1938 年,杜尚為超現實主義團體策劃了一次展覽,整個展廳被設計為一座洞穴,將 1200 個裝煤的麻袋塞上報紙掛在鐵欄上,安裝一個旋轉門扇,洞里只有中央位置有燈,每個參觀者被分發一只手電筒,他們得打著手電才能觀看展出的作品。角落里還有一個電盤,烤著咖啡豆,制造著咖啡的香味……而這篇小說講的,似乎是一個類似杜尚的人所策劃的婚禮,或者一個關于婚禮的噩夢。

    我們很多人都參加過婚禮,或者自己辦過婚禮,總是覺得按照慣例沒什么意思。依慣例行事,意味著拒絕想象力的介入,去掉個性的成分,但這也是出于安全考慮,因為一旦想象力介入其中,它的過?;騾T乏就會暴露無遺。而無論是匱乏的還是過剩的想象力,都將帶來一些荒誕色彩。作者捕捉到了這種可能墜入荒誕的日常風險,并將之放大,讓我們領略了一場說不上是二百五還是超現實的婚禮。(特約編輯:朱岳)

    題圖原圖來自:beastfromeast?on i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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